东北虽偶有北戎人来犯,不过大多是在山野村落之间,官道之上向来颇为平静,再加上原生山林的壮阔景致,贾赦与贾瑚倒也起了几分闲情逸趣。

  贾赦本就有几分文才,只不过因为遇上了太子之事,不得不藏拙,但面对美景,贾赦难得的诗兴大发,或随口吟上一词,或堂场作上二句,其诗作虽然算不得惊世才绝,不过应变之快,倒也少见。

  贾瑚暗暗称奇,他还真不知道老爷有这份本事,不愧是贾敏亲哥,果然还是有几分文才。

  贾瑚做为考古学家,这吟诗作对虽然前世今生都没学过,但谈论起历史逸事更是一条条一道道,好些连贾赦自个都不曾听过,原本是父子闲谈,说到后来倒是连两位二先生都忍不住专心听着贾瑚说故事了。

  当然,其中最专心的自然是贾瑚的书童──华安。

  至于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咳咳,自然是贾瑚的恶趣味了,很少人知道,贾瑚可是标准的星迷啊。

  华安好奇问道:“瑚少爷,像老爷房里的那些青铜器都是拿来煮人肉的吗?”

  “也不全然是。”贾瑚笑道:“青铜器是礼器,观其型制,其用途也是不同,商朝人好酒,像那青铜壶、青铜爵、青铜尊之类的多做为盛酒之用。而青铜鬲、青铜簋、青铜豆做为承食物之用,青铜鼎、青铜甗一般是做为煮食之用,史上也曾有发现商朝人用青铜甗蒸煮人类头骨的例子。”

  一听到煮人头,华安当场吓的尖叫了起来,把头直埋在枕里憟憟发抖,但过没多久又好奇问道:“真的煮了吗?会不会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瑚少爷说商朝人爱祭祀,说不定人头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虽然……人头要掉进去是挺怪的。

  贾瑚赞赏的看了华安一眼,在史上没挖出第二个青铜甗蒸人头之前,大多的考古学家都认为头颅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不过出现了第二个青铜甗蒸人头之后,便没人这样认为了,毕竟像人头掉进青铜甗里的意外,不可能出现两次,再则……ωωω.⑨⑨⑨xs.co(m)

  “真的煮了啊!”贾瑚理所当然的回道:“被烹煮过后的人骨和自然腐烂的骨头是不同的。被烹煮过后的人骨钙质流失,骨脆,剥下来的断口平整,而自然腐化的人骨里钙质并没有煮出来,所以这剥下来的断口是不规则型的,一剥这骨头就知道是不是煮过的了。”

  当然,再加上现代科技手段,他们不但确定了青铜甗里的人头是被煮过的,就连那人的死时的年纪,出生地点都能确定,不过这种手段太难解释,贾瑚便略过不提了。(注一)

  华安吓的白了小脸,捂起了耳朵,一副想听又不敢听的表情,就连两个二先生也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决定等回京之后,弄两个人头来比较看看,看看是不是蒸煮过后质脆。

  贾赦虽然一言不发,但其实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儿子给小厮讲故事。

  贾赦一方面想听,一方面又想捂起耳朵,特别是听到什么青铜器蒸煮人头之后,顿时小脸发白,头皮发麻。

  贾赦内里的小人儿狂吼着,XD,你这样讲完之后,叫老子怎么面对我书房里收藏的那些青铜器!?

  贾赦默默地算了算,然后决定回去把房里收的那些青铜器好好整理整理,什么青铜鼎、青铜甗……总之那种拿来煮东西用的青铜器尽快出手。

  华安恐惧问道:“煮人拿来吃吗?”

  贾瑚笑道:“商朝人吃不吃人,这事还真不好说,毕竟虽然有发现商朝人将人类头颅烹煮的证据,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商朝人煮了人之后是拿来吃的。所以商朝人吃不吃人,还真不能就此下定论。”

  除非能挖到刚吃过人的商朝人尸骨,而且还是得像辛追夫人那样保存良好的,看看其胃里头有没有什么人类DNA残渣,或着是有刚好刚吃过人类的商朝人的粪便化石,看看里头有没有人类的肌红蛋白,才能确定商朝人吃不吃人。

  不然商朝人吃不吃人?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只能说不清楚了。

  华安差点被贾瑚给绕晕了,他忍不住碎碎念道:“不吃人的话,煮人头做啥?”

  贾瑚沉吟许久,“或为祭祀吧,人殉之风,以殷商一朝最为盛行,所谓事死如事生,即使是死了,按规矩也会带几个得用的侍妾、奴仆殉葬。”

  至于带煮过的人头随葬……嗯嗯,这事直到他走之前还是历史上的一大谜团啊。

  华安顿时吓的花容失色,“瑚少爷!不要杀我!我没多少肉肉,而且不好吃!!!”

  贾瑚暗暗黑线,“不会吃你。”

  前朝时早就废了殉葬之风了,即使是前朝的皇族都少有人殉之事,更别提大晋朝,况且他眼下还不是什么荣国公呢,那配拿人来殉葬。

  当然,最重要的,他还没死呢!殉个鬼。

  华安这才松了口气,又萌哒哒的跑回去找妈妈要吃食,瑚少爷说的故事虽然好听,但是好可怕啊!

  幼小如华安还不懂得欣赏贾瑚的故事,咳,是历史教学,但一旁几个竖耳朵偷听的几个人却忍不住好奇了。

  “咳咳。”贾赦好奇道:“瑚哥儿,这青铜器……”

  “啊,老爹放心。”贾瑚爽快回道:“你房里的那些青铜器我全看过了,十个里有七个是假的,剩下那三个均为冥器,做为陪葬之用,倒是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冥器也就是所谓的陪葬器,只是拿来陪葬用,没煮食过,所以贾赦不用担心里头有煮过人头。

  贾赦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忍不住变了声,“等等!你说里头有七成是假货!?”

  贾赦惊道:“这怎么可能,我都是查过上面可是有铜锈,可见得是古物啊。”

  亏他还总嘲笑老二这个蠢货,没想到他比老二还蠢!

  贾瑚怜悯道:“真的铜锈是随着时间一层一层的锈上去,因为环境不同,每层锈厚薄不一,而且因为铜锈锈蚀的关系,青铜器的重量会偏轻一些,你那些青铜器的铜锈都是故意埋在粪坑里制造出来的,所以只有一层锈,这重量也不对。”

  青铜器其实考古中最难鉴定的一种,特别是在没后世的科学技术的帮助之下,要光凭眼力鉴定青铜器,没两把刷子是做不到的。

  老爹虽然有几分眼力劲,不过在不了解铜锈形成的化学背景的情况下,很多东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一屋子里的青铜器里倒是有七成是假货。靠着这一知半解玩古董,没玩到破产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荣国府财力雄厚罢了。

  所谓的青铜,也就是合金的一种,这合金的比例会随着情况、时代而有所变化,光是殷商一代,这合金比例便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

  合金比例不同,颜色自然有所不同,再则,铜器会氧化,会腐蚀,埋的地方环境,传世器还是出土器,都会导致颜色不同,别以为青铜器的颜色一定是绿色,像黑色和蓝色的青铜器也不是没出土过。(注一)

  贾赦的脸白了,“放粪坑!?”

  贾瑚面带同情,默默地点了点头,在这没有化学药剂的年代,利用粪便里的微生物是最快给铜器上锈的方法。

  “恶~~~”贾赦直接冲到一旁吐了。

  一想到他当时还抱着那些好不容易收到的青铜器在房里欢喜的转圈圈,贾赦就恶心的直犯呕。

  贾瑚的故事说的有趣,在这没有隔音设备的年代,偷听的人着实不少。

  一旁的北戎行商见贾赦吐的厉害,忍不住笑道:“小哥儿,你爹的胆子似乎有些小啊。”

  不过是蒸个人头吗,这算什么,他们北戎碰上冬季寒冷之时,饿起来时可是连生肉都吃的,当然,生吃的是牛羊的生肉,不是人肉,他们还没有饥饿到那种地步。

  贾瑚笑了笑,拱了拱手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北戎行商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地方奇怪。

  那人直接将腰上的水袋抛给贾瑚道:“小哥儿,给你爹喝点烈酒,压一压就没事了。”

  啧!这小哥儿年纪小小,说起书来可不比说书先生差了,刚刚那个故事也听的他毛骨悚然,连喝了好几口烈酒才压下去。

  “多谢!”贾瑚见贾赦着实吐的难受,也不客气,直接让人把烈酒给了贾赦,他们这一路行来,着实带了不少东西,可这酒就当真没带了,别说烈酒,就连最柔和的桂花酒都欠奉。

  贾赦连喝了好几口才好些,他理了理衣衫,将酒袋回抛给行商笑道:“在下一时身体不适,见笑了。”

  “那儿的话。你这儿子说的故事可真真恐怖,怪不得你。”那行商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赦的脸又忍不住黑了,说的好像他是被他儿子的故事给吓到了一般。

  贾赦在内心狂喊,他其实是被粪坑给恶心到的,不是因为什么吃人故事而被吓到的啊,他好歹是荣国府的世子,更恶心的焦大喝马尿救宁府伯父的故事都听过了,那在乎这区区一个吃人故事。

  不过……贾赦瞧着那北戎行商,眼眸微冷,这一行人大有问题啊。